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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纪要|人类学视野下的全球化与民族主义系列讲座(三)路径依赖和发展:人类学模式

       2018年5月28日,美国加州波莫纳大学人类学系杜磊教授(Dru C.Gladney,以下称“杜磊”)应中国少数民族研究中心、少数民族事业发展协同创新中心邀请,在我校做了题为“路径依赖和发展:人类学模式”的讲座。此次讲座是杜磊教授在我校举行的“人类学视野下的全球化与民族主义”系列讲座(共五场)第三场。讲座主要以“路径依赖”理论与人类学研究关系为主要内容。讲座由丁宏教授主持,杨圣敏教授评议。

图1:杜磊教授讲座现场

       讲座伊始,杜磊对斯坦福大学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Paul David)的“路径依赖”(Path Dependence)理论进行了简要介绍。保罗·戴维在对打字机技术变迁研究中发现,自QWERTY键盘(注:在键盘的主体功能区左手最上面一排分别为Q、W、E、R、T、Y 等,按此字母排列的键盘被命名为QWERTY 键盘,见图2)出现后,其在标准化生产下很快成为键盘行业的标准并延续至今,尽管伴随技术革新亦出现了相较QWERTY更为高效的其他形式键盘,但QWERTY键盘依然是全球各国家地区、各语言采用最为广泛的键盘模式。QWERTY键盘能够在打字机技术变迁中保存下来,并非因其效率最高而是在于其出现最早。保罗·戴维实际上是以QWERTY键盘及其“制度化”的演进历程来谈技术变迁中的“路径依赖”。该理论揭示出历史选择与历史经验对于人们当前所处位置的影响。 

图2:QWERTY键盘

       杜磊认为保罗·戴维基于QWERTY键盘的研究提出的“路径依赖”理论一定程度上是对的,且对于理解人类学的研究对象及相关研究方法均有启发。除QWERTY键盘外,他认为“世界语”(Esperanto)、“互联网”(Internet)、“亲属关系”(Kindship)、“民族村”(Theme Parks)以及人类学的宗教研究等均可视为路径依赖的其他案例。

      “世界语”在当前很流行,它是由波兰籍犹太人柴门霍夫博士(Lazaro Ludovik Zamenlof)所创立,旨在消除各国语言间的障碍。杜磊认为世界语是一个较早的全球化想法,它跟QWERTY一样,都可视为全球使用的语言。在谈及语言与思维关系时,他以“萨丕尔-沃尔夫假设”(注:Sapir-Whorf Hypothesis,是语言与思维关系的假设,即在不同文化下,语言所具有的结构、意义和使用等方面的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使用者的思维方式)为例,质疑是否语言不同就会促使人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一样?萨丕尔-沃尔夫假设是否也与全球化有关?其时的人类学家认为原住民的语言、思想与现代化的人完全不一样,因此只有通过原住民的语言才能理解他们的思想。此一认识论影响到之后的很多人类学家——即人类学者若要前往某地做田野调查一定要先学习当地人的语言才能了解当地人的想法。而美国另一位人类学家博厄斯(Franz Boas)的观点则是语言不一定对人们看待世界的观念起到决定性作用。杜磊指出,以往人们都更多注意到博厄斯反对种族主义的观点,较少关注他关于文化与语言关系的观点,即语言不一定影响到人的思维。他认为博厄斯的观点比较适合现代人类学者,而“萨丕尔-沃尔夫假设”是比较支持”路径依赖“的观点:在语言与思维关系假设的基础上,形成了若学不会当地人的语言则无法了解他们的想法这一认识。但在杜磊看来,路径依赖最大的问题是其透露出的“决定性”色彩,即大家是否只能走一条路?除此条“路”之外再无别的“路”可以走?这就夸大了历史或文化的决定性色彩。

       他以电子邮件对地址准确性的要求为例来说明“互联网”也是路径依赖的一种体现。在电子邮件的交流中很强调邮箱信息的精确性,看似微小的错误实际上会促使邮件无法成功投递到对方邮箱。故而,他觉得这也是一种“路”(Path)。又如在人类学研究中,亲属关系是人类学研究者均要学习的基本学科知识,这也被视为是了解人类社会、文化所需的基本知识。他提出问题: “亲属关系”的分析方法是不是也要走一条“路”?这也是一种路径依赖。接下来,他分别就“民族村”、“人类学的宗教研究”与“路径依赖”的研究进行了讨论。

       杜磊认为“民族村”也能借用“路径依赖”进行研究。“民族村”与“民族”、“民族主义”有直接关系。这以“民族共同体”作为人们的一种想象单元和民族主义在全球资本与权力制度化中所扮演的角色有关。“民族主义”与“QWERTY”一样是一种“路径依赖”,而“民族村”是安置民族主义的一种“路径”(Pathway),在民族村的文化展演中,各地民族村都存在相似性。他将夏威夷岛上的波西尼亚文化中心(Polynesian Cultural Center)与北京的中华民族园(China Ethnic Cultural Park)进行比较,指出二者表面看似不同,实质上在表达自我时所采用的方式却具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如民族村内的民族景观、售卖民族饰品以及来自地方少数民族的民族表演)。在他看来,“民族村”是一种全球化的现象,此一现象应纳入到全球化与民族主义的分析框架中;全球化与带有民族主义特征的民族村会激发“本土化”(Localization) ,也即是说作为一种全球现象的“民族村”,在各地的表述中均带有地方特点。这种“本土化”的现象与他在第一场讲座中提及的麦当劳案例是一样的,因此他认为也不能简单视所有民族村都一样。

       在人类学的宗教研究与“路径依赖”的关系讨论中,杜磊以学界常用的科学(Science)、巫术(Magic)与宗教(Religion)的分类为基础展开讨论。他认为在人类学的宗教研究中对“路径依赖”最有影响的是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作为文化体系的宗教”(Religion as a Cultural System)的观点。格尔茨受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思·韦伯(Max Weber)的影响,很关注宗教与“意义”(Meaning)的问题。杜磊指出以往人类学家更为重视民间的、老百姓的宗教,对于佛教、犹太教、伊斯兰教等“大宗教”不太关注,或者认为这些“大宗教”属于哲学范畴,这可能与早期人类学者的田野经验有关。在他看来,人类学家研究宗教时不能抱有简单的认识论,而应进一步了解每一宗教的背景、历史及其意义。为何有人相信宗教,有人不信?宗教对于信仰的人而言是什么?对此,他赞赏格尔茨具有比较宗教研究的经验。格尔茨在对穆斯林的研究中,除北非的阿拉伯人外还对印度尼西亚的穆斯林展开研究,虽然二者都信仰伊斯兰教但在有很多方面呈现出不同特点,格尔茨认为经过比较宗教研究的方法才能进一步了解伊斯兰教,因为在其看来宗教是一种文化体系。杜磊认为人类学者若要进一步了解宗教,不能将其视为落后、迷信的东西,应要了解他者为何这样做?而不是对他者的宗教先进行价值“判断”。

       杜磊指出,据马林诺夫斯基(Bronisław Malinowski)带有功能主义色彩的分析方法,宗教是为了解“天上”的东西,巫术则是为控制超自然力量解决现实问题;据格尔茨的观点,宗教作为文化体系,了解文化必须了解宗教。为了进一步了解不同形态的宗教、巫术与科学,杜磊在前人研究宗教的方法与分类基础上,采用了几组概念对“现实“(Reality)分类进行分析。这些概念分别为有机类比(Organic Analogy)与机械类比(Mechanical Analogy)、超验(Trans Empirical)与经验(Empirical)、世俗(This Worldly)与其他世俗(Other Worldly)等。他对这几组概念进行了具体的分类(详见图3),展现出其中存在的“排中原则”(Exclude Middle)的思维形式。他认为研究者一般都不太看重表中(图3)的中间地带。

图3 杜磊教授提供的宗教研究分类

       杜磊指出在马林诺夫斯基的分类中,最基本的是科学,中间是巫术,最高层是宗教;马林诺夫斯基将三者关系看得过于简单,但实际上三者间有很大区别。他在马林诺夫斯基的框架中进一步讨论了分类问题,认为在有机类比与机械类比的分类中,机械类比主要体现为一种非人格的关系,这类似于中国的“气”,在有机类比中则更注重人格化的关系,而两者之间的形态则常被人们忽视;在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中,社会科学是可以进行检查、统计的,自然科学可以进行实验,故此二者都是经验性的,相比较“宗教”则是“超验”的。在宗教与科学之间所存在的民间信仰、巫术和占星术等很容被忽略。在杜磊所展示的分类框架中(图3),民间信仰与魔术、占星术介于机械类比与有机类比、社会学科与自然科学、经验与超验、世俗与其他世俗之间。

       杜磊认为,尽管人们总谈论宗教,但其实很多人不信仰宗教却惧怕一些与宗教相关的东西(比如“鬼”),比较适合描述此种状态的英文词汇是“Religiosity”。这种不是所有人都信仰宗教,但又具有宗教活动的现象在杜磊看来是一种路径依赖。

       最后他再次回到格尔茨“宗教是一种文化体系”的观点,宗教影响到所有人的生活;或根据马克思·韦伯的观点,宗教关涉意义。在此基础上,杜磊提出宗教是一种路径依赖, 对宗教进行研究,应该关注其背后的意义、文化制度等。对于宗教的理解应可以有很多种路径。

       杨圣敏教授对杜磊教授的演讲进行了点评。杨教授认为,路径依赖的人类学模式实际上在讲人类学应该怎么研究社会中各种各样的问题。自然科学做实验,社会科学做调查与量化统计,除这些外还有一些超验的。那么做宗教研究,就是关注超验的、经验的、超验与经验中间的、民间的等社会现象,对于这些现象不是要像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那样去做验证。杨教授指出从这些方面做调查,可以发现经验与超验间的关系。今天社会中的很多重合事项跟过去与现在之间颇多关联。从人类学视角来看,就是要寻找中间的点来切入,这需要把经验、科学、神学、迷信联系在一起研究,在经验和超验之间切入。

图4:杜磊教授讲座现场

       讲座结束后,丁宏教授再次感谢杜磊教授为大家带来的精彩演讲。

 

整理人/2015级民族学博士马文婧

图片提供/2017级民族学硕士张濛雨